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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重的跨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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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9年岁末,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,在友人的引荐下,我跨进北京一座四合院。这个大院的主人是一位颇有资格的老干部。出于职业革命家的敏锐,尽管因病而长期深居简出,但他对外面的形势仍备感关切。几句寒喧,老人突然扔出一个沉重的话题:你们当记者的见多识广(当时我的职业是新华社记者),怎么看待中国多种经济形态的前途和命运?我反问:不知您老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他不假思索,言之凿凿地说:当然是真话,而且应是心里话。
那好,“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”,我就依我的观察和思考来谈谈自己的观点啦!于是,我如此表述了对几种经济形态的看法:
“国营经济是史前恐龙;乡镇企业是经济怪胎;个体经济(记住,当时还没有民营经济这个称谓)则先天不足”。老人似乎颇感吃惊,两只眼睛瞪着我,似在催促我把道理讲出来。于是,我告诉他:作为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,当初你们抛头颅,洒热血,完全为了一个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。即使这样,进城后仍然会出现刘青山、张子善这样的“吃里扒外”之人,而今天,发财致富天经地义,体制漏洞百孔千疮,而我们的约束机制又严重欠缺,在多种经济形态并存的格局中,你能防止诸多“内部人”吃里扒外的行为吗?贪渎行为,一旦沉淀为文化,人们如入“鲍泽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”,这个形态就没救了。现实如斯,趋势如斯,故而,我称其为史前恐龙。
所谓乡镇企业是“经济怪胎”,我的解释是:凭乡镇企业的经济运作形态和生产力水平,在现代工业社会本不该有一席之地。但现实生活中她却一枝独秀,红遍大地,在不少地区还坐拥半壁江山,大有一统天下之势。何解?原因有三:
一是幸逢短缺经济时代,几乎生产什么就能卖什么,只要国家允许她开发、生产,“洗脚上田”的农民照样能“敢叫日月换新天”。
二产生之初占尽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不仅没有历史负担,还能享受各种政策优惠和扶持,同时机制灵活,较少限制,故而具有诸多优势。
三是国营经济的无能。所谓“世无英雄,遂使竖子成名”。正是国营经济的无所作为才彰显出乡镇企业的英勇无畏,低级公有形态纵横天下,大有取国营经济形态而代之的势头。而一俊遮百丑,对应对手的无能,乡镇企业的诸多缺陷和不足亦被遮掩住了。
至于民营经济的“先天不足”,我的解释是,他们就象一个私生子。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歧视中生活,起点低,受教育少,受限制多,尽管已逐渐长大成人,但先天发育不良,而且仍无名份。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,命运中注定她们还要饱受磨难。她们还要经历沉重的跨越!
最后的结论是:明天的中国将会迅速从短缺经济进入过剩时代。各种经济形态犹如船行江中,江水充盈时,百舸争流,渔歌互答,彼此间纵有优劣,还能相安无事。一旦遭遇过剩时代,则如水落石出,河床中各种巨石凸现,“物竞天择”,谁能脱颖而出,只能比内在活力了。
语言及此,老人十分不情愿地问我看好何种经济形态。我知道说出来会伤他的心。但我还是说了:“民营”。
弹指十年过去,昨日之夜话仍音犹在耳,今日之现实已轮廓分明。抚今思昔,禁不住耳际回响起伟人孙文先生警句一则:“天下大势,浩浩荡荡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”。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插曲是,我这个十年前还在“作壁上观”,只是清谈民营经济先天不足的“国营人”,做梦都没想到,今天亦成了浩浩荡荡下海人中的一员,即亦为人们所称的“民营经济”中的一人。足以可见,历史的辨证法是多么无情!
适逢《中国的民营经济》一书出版,约代为作序。勉为其难,回忆上述掌故,聊为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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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志纲
1999年7月于深圳蜗牛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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